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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décembre

后摇/音乐——颠覆中不断更新

后摇/音乐

颠覆中不断更新

听后摇是在独立电子暗黑之后。只能说人在特定阶段接受特定的音乐。

 

关于后摇

后摇是对摇滚的颠覆。

后摇是二十一世纪的交响乐。

后摇是将摇滚乐器用作非摇滚的目的。

 

后摇是很难欣赏的,是要用极大耐心去聆听的,它不是流行乐,无法被传唱。如果要寻求一种类比,我觉得它与法国新小说有些共同点,不容易被记忆,一切意义只在过程中,甚至也不能称作为意义,因为不追求意义,只追求感受。颇有点移步换景的味道。从这一方面来说,它也是不容易令人生厌的,(如果你真喜欢的话),因为常听常新,可以感知很多东西。

 

日系后摇的电子元素较多。比较喜欢Kashiwa DaisukeWorld's End GirlfriendAruka Nakamura……钢琴都弹得很干净,提琴都拉得很煽情,兼而出现的童声,女声,风声,鸟声,各种声音,可分辨的不可分辨的,细声呻吟的软语呢喃的,与坚冷的音乐本身又形成强烈的反差。我时常迷醉于这种反差,就像迷醉于轻与重之间的模糊不清浑浊难辨。时弱时强时缓时急的演奏又似带你体验一段海上航行,你猜不出哪里是风平浪静哪里是乘风破浪,你在海洋上时听命于波涛的驱使,但你丝毫不感到焦虑不安,因为不知的状态最迷人。

 

欧系后摇,名头响亮的像explosions in the skygod is an astronaut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this will destroy youdirty threemogwaiLights out Asia也都听过一些,经典是经典听多了感觉有点中规中矩,个人更中意一些旁门左道的新兴小团,像融合了新古典的Balmorhea,以及融合了黑金的Alcest,都各有特色。前者的安然抚慰人心,后者的嘶喊荡气回肠。《Balmorhea Tour EP》《Souvenirs d'un autre Monde》都是叫人经常回头细品的佳作。

 

后摇后摇,怎样才能说清你?

 

后摇是低调的忧郁的,一般说来更适合悲观者,有种永不得救赎的沉重感,调性很颓丧,心情好时不适宜聆听。心情差时听才显示了其价值,即以毒攻毒,毒素可以以爆破音消解,可以以频刷弦融化,全身上下只剩酣畅淋漓的发泄。这种发泄,精神性占上风,它不像舞曲电音让人扭动身躯,真的挥汗如雨激情澎湃地摇头摆耳。这种发泄,有些自虐,但又不至于像军工金属或噪音,完全是种自我折磨。

 

后摇是中性的冷漠的,一般说来更适合闷骚者,它不是激进的,而是冗长又起伏的。砸吉他摔话筒是老摇滚们的气场,看着很酷很炫,后摇则不,它宁愿静静呆在一处暗暗爆发。实际上,音乐随时代的改变而改变,后摇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摇滚乐已经丧失了自身真正的反叛意识以及历史赋予的反叛角色。颠覆与解构传统的任务则将由后摇完成。

 

“杀死你的偶像”,与传统摇滚乐最大的区别是,后摇不搞偶像崇拜,很多乐队的资料很难被搜索到,即便被搜索到也只凤毛麟角,并非玩弄神秘主义,而是个性气质决定了乐队的表达。只有音乐,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我们玩音乐是为了高兴,你们听音乐如果也高兴那就最最好。大致就是这么个心态。独立意识较强的听者也不至于狂热得像个傻子。

 

关于声音艺术

声音,包罗万象的声音,它是存在于万事万物中的声波形态。

后现代式的拼贴挪用互文杂凑解放了声音。

人声,场景音,丝竹,没有孰轻孰重的分配,有是只是融合。声音艺术家的任务就是穷尽一切可能性寻找完成声音的组合。

 

而听者的任务就是听。

 

不用过度思索其含义,音乐是样奇特的东西,含义消融在声音里,这种感知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听。而不是依靠另一个媒介去诠释。当然,有艺术家必然有评论家批评家。不过我觉得,后者的判断只能作为一种参考,谁都不能替代主体去实现亲在的感受。

 

现代还未成熟,后现代又萌芽。从前二元对立式的模式,痛苦-非痛苦,欢乐-非欢乐,理性-感性……等等等等反义词,在后现代里遭到抛却。而非主流音乐带给我的最真切的感受亦是,丰富、多元、神奇。一张专辑可以基于一个完全无关的概念题头,即兴,率性,随意。无法定义,只能感受。(注:非主流这个词被用得很烂,几乎毁灭了它本身的含义,我百口莫辩也未必能恢复它的原义。此处仅保持非主流字面上的意思,即主流之外。)

 

矛盾与悖论使事物赋有奇特的光彩,这也许适用于一切。在音乐领域,对于形式的探索从来没有停止过。利用对旧元素的新组合,新流派在颠覆更新中涌现。此处仅简单举两例,(音乐风格太庞杂了)Four TetfolktronicAgallochfolkmetal,你诧异民谣的欢快温婉怎么可能与电子金属的冷漠残酷结合呢?于是你去听,最终你会被这种全新的音乐形式折服,就像一下子吃了两样好吃的东西,先是囫囵吞枣后又细嚼慢咽,总之惊喜的情绪溢于言表。

 

真正的音乐人,痴迷于探索,形式的,内容的,一一涉足,路途艰辛不被理解亦心生满足。因为在音乐中,可以收获一切。

实验或先锋这样的话语只是种表述的姿态,因为强烈地想要与流行区分,便不惜沦入难以亲近的小众范围里。不过,在现代社会,还有什么比一种忠实自我的不媚俗更可敬的呢?与众不同是需要勇气的。

 

我们耳朵的福气,很多时刻也在于,能听到这些不一样的声音,繁杂的,并生的,协调的,区别于凡俗,区别于天籁,在两极间晃荡,其实是相通的,生活的过程,美则美矣,像一张OST, 丑则丑矣,像第N套广播体操的进行曲。

21 décembre

我看了你的日记(三)

00211111

偶尔会翻看过去写的东西,只是偶尔,更想三五年后来看,那时看的感觉该很奇怪吧。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一切都有明朗的线索。什么时候,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都清清楚楚,像XYZ定了的立体坐标系上的某个点。

 

“他们既不知道历史的意义和它的未来进程,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客观意义(以种种所作所为,他们“无意识”地参加到事件中,同时又“不明白它们的意义”)他们在生活中前进就像前进在迷雾中。我说迷雾,而不是黑暗。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是盲目的,他听天由命,他没有自由。在迷雾中,他是自由的,但这是雾中人的自由;他看清前面的五十米,他能够清楚地辨明对话者的脸,他能够为路旁大树的美而欢欣鼓舞,他甚至可以观察近处发生之事,作出反应。”

 

我更像是穿梭在黑暗与迷雾中。这个道理是某次坐在爷爷的三轮车上时感悟出来了,因为我们背对着生命,且不知道哪里会是坎坷哪里会是美丽的风景。所以总是不期而遇而又死去活来。

 

全知全能哪怕像米兰昆德拉也只能耀武扬威在自己的小说里,而在生活里,每个人都被一股不可抗力操控着,活生生走向荒诞的终结。

 

00211120

每天每天都失眠,有没有哪种仪器可以直接记录脑电波的运动轨迹?我不是指用作科学或医学的,而是,用作某种人类学的……

我常常迷惘哪个才是真实的我。图像,声音,文字,哪个立足点上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还是得综合所有,像一场盛宴般全方面呈现?

唉,还是想有那么个仪器,记录下失眠之夜的奇思妙想,它一定比我的笔快多了。而且,“所有能被思考清楚的都能被思考清楚,所有能被书写的都能被书写,但不是所有能被思考清楚的都能被书写。”

 

00211125

想要生活得好。

唯有靠想象力。

或者忍耐力。

依据前者我想象自己不是被囚禁在牢笼里而是飞翔在天空中;依据后者我则安于这种囚禁。

人们期许的未来似乎总比现在好。

人们怀念的过去也比现在好。

但是,未来,或过去,都将是或曾是某种现在。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美好愿望罢了。

 

女孩的感受力是敏锐的,冷酷的。这就是所谓清醒的痛苦吧,知道所有痛苦的根源,但不可能去消除它。

 

0021123

我说想你了。

他说你来吧。

 

0021124

绝望是笔财富。

 

这是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

我正猜想着其背后的内容,突然有人敲门。

进来的我的雇员M,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说是要跟我商量辞职的事。她扫了一眼我桌上的日记本,递过来一封信。

 

MN看了她们年轻时的照片,都非常地感慨,脸是同样的脸,神色却已大变。N飞走了,她要远赴重洋学习文艺学理论,M在机场怔了一会儿,向EOW发了告别的消息,“想离开这里,去哪里也不知道,反正得离开,有没有可能挣得个新开始也只能看命了,不这么做的话将永远活在绝望里”。前几日,她把日记本扔了,今日,她要带着亲笔写的辞呈告别她毫无留恋的地方。】

我看了你的日记(二)

0021102

我想从背后抱住他,可什么也做不了,我们相距不过几米,却像在两个世界上。

如此默契地沉默,以致空气都沉重了好几倍,好像要化作可视的粒子一齐砸过来。

看不见你背后的人。

也看不清你自己。

我想到一个动作之后的动作,动作与动作之间的连续性和独立性。

他挥手告别时也许吁了一口气,关上门走进自己的常规里,如果他别过头再打开门会惊讶的,我还站在那里。

只站一小会儿,然后也吁一口气,走进自己的常规里,也许还会收到一两条莫名短信,熟练地删掉它们,并且不去关心发短信的人的状态。他在哪里,干什么,他难过吗?幸福吗?

你对另一个人了解多少呢?

你对自己又了解多少呢?

每个人都是一间无门无窗的房间。

我进不去他也进不来。

 

读这些文字时我站在公司朝南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是拥堵的高架桥,突然想起早上乘轻轨时看到的一个巨幅广告牌“今日乘轻轨,明日驾本田”,我的一个朋友顿时开玩笑说,人们之所以迷恋汽车是因为追求一份私人空间,也对吧,没有什么比置身于陌生的亲密中更叫人窒息的了。但是隐遁在高设的栅栏里又会孤独寂寞。真的难全。

 

00211022

做出某种选择是为了悔恨这种选择吗?

谁也无法保证实践将把你诱拐到哪里。

勇敢地面对惨不忍睹的过去,缜密地分析旧的错误性,是不是就可以避免新的错误性?不,因为非理性,所以不。

 

悲哀地发现我们只能在梦境里交流。

 

00211028

又一日煎熬的上班。

左方三米的同事在打哈欠。

前方两米的同事在打电话。

右方一米的同事在打电脑。

老板蜗居一隅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的可爱的同事们哦。一点都不了解。渐渐只有月底发工资的日子叫人心情愉悦。

 

0021113

很多人都成了养猫养狗派。

不必与其说话又可任意抚摸它们,水汪汪的眼睛一仰简直是世间所有纯情的缩影。你真心诚意它们便死心塌地,比人好弄。

 

这叫我想起我的大黄猫了,每天晚上它都会舒服地慵懒地躺在我的膝头,等我为其挠痒痒。彼此作伴成了习惯真变作离不开的事物了。

 

0021118

他曾说我看了太多书了,不好,把简单的问题想复杂了。

我想是的。

可是,人怎么能割舍自己的爱好呢?如果看书令人变得智慧,智慧又叫人清醒地痛苦,那么到底是看还是不看?只能说,不看书是不得智慧的痛苦。看书是智慧地痛苦。

 

很久没见又想念了。我太无用了。简直想把自己爆破。无形无状最最清爽。

 

终究还是纠结了啊你,连续两天看着她写的东西,突然感觉很立体。原来是无形的或万形的一个人有了具象,她对我确实有种吸引力,不仅仅因为神秘,还因为我们比较相像。这是可以感觉出来的。突然想下了班去回书店,也许可以遇到她,可是大概是没有那么巧的事的。我竟然都没有担心会认不出她,也是个太容易相信感觉的傻瓜啊。

 

E想跳槽了,她说办公环境不佳,人与人之间太冷漠了。M告诉她去哪里都一样。晚上回去时,M发现W早睡在床上了,精神萎靡的样子。M不说什么,独自整理起照片,准备明天为N饯行。O竟然相亲去了,在桌上留了个便条还画了个笑脸。】

19 décembre

我看了你的日记(一)

《我看了你的日记》

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本子,乍看并没有什么奇特,精致倒是精致的,有一个磁铁搭扣,开开关关时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可是,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家转角的书店里,我楞楞站着,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本子。书店是我常逛的,来的人不多,但都是些真正的爱书之人。看书,并沉浸于安然的空气中。

我是从一堆法国新小说中抽出这本蓝色封皮的本子的,起初真以为是本装帧逼真的书。打开时,才惊讶万分。

手写体。

日记本。

想来,法国新小说致力于颠覆虚构重现真实,可最真实的还得属个人日记吧。

 

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拿着本子的手始终无法行动,完成放回去的动作。这是无可救药的窥私癖吗?可是,一本与公共书籍放置在一起的日记本是否还保留它作为日记本的私人属性呢?其主人是否想要另一个人去阅读它呢?

没想到会突然碰到这样的事,有点莫名,又有点兴奋。这种莫名和兴奋随着我向好奇心妥协而上升到极致。

 

0021913

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只应有两种结交,一种是神交,一种是性交。只可惜这两者合一的结交太少太少。

 

字是非常娟秀的字,本能感觉是个女孩的。她喜欢用一种深蓝色的圆珠笔,颜色类似于封皮的颜色。

我掖着这本本子,躲出了书店。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其间办了些事,并不怎么重要,每天都是在这些并不怎么重要的琐事中度过的。

我一个人住在离街区较远的单身公寓里,白天上班晚上休息,生活庸庸碌碌,波澜不兴,所以,竟想不出一本本子将掀起的震撼。

 

倒了一杯水。

开了一盏灯。

这本蓝色封皮的本子就诡异地横陈在我面前。

不禁想,它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扔掉了它?扔掉?不准确,也许她只是想寄放一下,可是不能不考虑到会被像我一样猥琐的人偷掉啊 总之,我不了解她的动机,我对她一无所知。

 

抚摸着米黄色的纸张,我一点点看起来。

 

0021918

天气好。

我又去了那里。

 

那里是哪里?

当然,她不用交待,她明白一切

 

19日了,依旧睡不着觉,遂爬起来抒发感情,以求倾倒式的发泄。

我说我们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他表示同意,这话之前也说过,但没有一次不是作废的。

这是一个奇怪的过程,难堪坦然痛楚欢愉抗拒迎合献媚侮辱肮脏舒服,五毒俱全。

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做爱,我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是赤裸裸的文字让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之后是一些援引,因为加了引号。

 

“她寻找某种东西,他也寻找某种东西,他们发着狂,做着鬼脸,脑袋深扎在对方的胸脯中,寻找着,他们的拥抱和他们激动的肉体没有使他们忘记,反而使他们想起寻找的义务,就像绝望的狗在土堆中搜索,他们搜索着他们的肉体,不可挽回地失望,为了再获得最后一次幸福,他们时不时将舌头在对方脸上来回来回地舔。”

 

“在那里,几个小时过去了,几个小时的共同喘息,共同心跳,在这几个小时中,K一直有一种迷途的感觉,或者,他感到比任何人都更远地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中,那里的空气本身也没有任何故乡空气的元素,在那里,人们会窒息在怪异之中,人们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没有了理智的诱惑中,他只有继续下去,继续行进在迷途中。”

 

是《城堡》。

我阅读着,几个小时也过去了,很奇怪,几个小时里我度过了别人的好多天,她又写到些别的,出门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是很详细的描述,并说描写实际存在的世界会比自己无谓的烦恼更好看。

 

时间,时间该用什么来衡量呢?是用我的几小时,还是用女孩的好多天?

这一年,我又做了些什么呢?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准备单干,靠着以往积累的人脉接些杂七杂八的私活,到底是更累了还是怎么,也很难去评判,只能说稍适自由了些。

 

 

M呆躺在床上时,W说她要出门了,M说好,W便关了门。已经很晚了,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M想到自己是个无趣的人时,O敲门问W在不在,M说不在,O也便走了,她是来借支笔还是怎么的,M很快忘记。明天约了和E吃饭,E的近况不知是否有所改观。另外,N的话,后天要出国了得送机去。】

10 décembre

李湿湿

 

叶叶琴不是突然转变的。

诚然解救她的是她自己。

但在其身后还有个力助她的人,那就是李湿湿。

 

李湿湿真叫李湿湿吗?

谁也不知道了。

真名重要吗?她叫李干干对于她的命运有别的影响吗?风水学上也许是有的。但因为我们探索的古典中的现代性,故不去深究了。

 

李湿湿自然不是汴京的那位,平生既不着皇帝疼也不着才子爱,如果不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出彩着她真是极普通呵。叶叶琴遇到她时,她已经是个半老婆子了,是夜叉三娘的好朋友。

 

传奇使一个人赋有魅力。

那么属于李湿湿的传奇呢?

我不知道算不算,但我听叶叶琴讲着李湿湿的故事时,全身充盈着一股兴奋,这兴奋是源于何处?一个与你拥有相似痛苦的人的不平凡,一个与你拥有相似痛苦的人对待痛苦的独特的巧妙的辛辣的圆滑的报复手段。就是这些,让我着迷。

 

有人说她生于烟花之地。(事实上她就是生于烟花之地)

爹的角色是缺席的,因为混杂得无可分辨。

娘的角色,其实,也是缺席的,据夜叉三娘的娘回忆,李湿湿的娘生下李湿湿后眼一翻头一横就背过气去没再醒来。 

 

照常理而言,李湿湿是极其可怜的,因为生在妓院里,且无父无母,简直注定了生当做贱货死亦为破鞋的悲惨命运。但不知为何,她幼小的丑陋的身躯,沾着血水羊水,从出世的一刻起便异常坚硬。

 

叶叶琴说,李湿湿小的时候,因为没有娘,也没有什么规矩教养,活像个野物,孤独而盲目地存活于世,好在她生性有趣,平抚了这许多苦涩。

如果有个形象让人过目不忘,那就是她冷不丁地从胸口掏出一本庄子来,背一段古文的图景,每每末尾还会跟进一句“小XXX,来看庄子吧。”

 

“小叶叶琴,来看庄子吧。”

她用脸盆接着叶叶琴的眼泪水,说蒸馏出食盐当调料白水当饮料,鼻涕另擤了擦别处。

叶叶琴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第三天就是这么给颠覆的。

 

想来,《庄子》是李湿湿一生的哲学。

 

那本破线装本是瞎子算命先生送给她的,他们结下了奇特而深厚的友谊。

 

李湿湿十来岁的时候,被发配的任务是打扫茅厕。她在春夏秋冬积年累月的洗茅厕过程中,与对过无证设摊的瞎子算命先生对上眼了,可见算命先生是装瞎的。他的斗鸡眼对着李湿湿时就正常了。

 

瞎子算命先生长年穿一件灰褂子,不论严寒酷暑从不更换(不排除他有很多件天天换),人人将其当作神经病,手头阔绰时还会往他的缺口铜钵里扔一两个铜板,他不拒绝也不感谢。

是谁教会李湿湿在茫茫然中生活下去的道理呢?是这位瞎子算命先生,她真的把他当作大隐隐于市的圣人。

 

据说瞎子算命先生很早就猥亵李湿湿,教会她通阴阳之气的方法,所以所有有关身体的禁忌在他们之间并没有意义。

 

如果说,老庄的哲学是门宗教,那么他们就是最基层的传教士。

 

最初的勾引行为是这样的,瞎子算命先生眯眯眼向李湿湿招招手,说“妹妹,哥哥给你算一卦。” 李湿湿年幼无知不知人间利害,竟兴兴然前往。瞎子算命先生巧易得手始念庄子式卦文,“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而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呜合,与天地为合,其合昏昏,若愚若昏,且谓玄德,同乎大顺。”

 

李湿湿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语,觉得和艳春楼里的人们说出来的实在是不一样,就认定其牛逼哄哄。

 

高贵者与低贱者皆有生存的权利,如果你说着这样的话还自以为很民主,那么有另外一种思维方式可以作为补充,那就是质疑何谓高贵何谓低贱?在道作为绝对标准的领域,世俗的区分皆没有道理。

 

瞎子算命先生相中的就是李湿湿的一份超尘脱俗气吧。

 

据说在他们私通苟合之后,李湿湿便常常拿些白馒头给瞎子算命先生吃,他吃着吃着摇头皱眉,说,“这馒头没有你的馒头好吃。”

她便咧嘴大笑扯开衣襟扑腾过去。

这一闹,两个人的生意都做不成了,光天化日,鬼混得忘乎所以。

 

其余的日子里,李湿湿过得不算太好。她满身是伤,有些是被嫖客打的,有些是被老鸨打的,但这些伤似乎都奈何不了她什么,她的心智承受力超越了肉体损伤可能带来的痛苦。(这是痛苦的最低级形式。)

 

瓜子脸杏仁眼樱桃小嘴柳叶眉,历来的描述都是如此,一颦一笑千娇百媚,如果我们非要一个形象才能通识人物,那么就当李湿湿是长这样的吧,她不介意大家的任何想象。佳丽三千美的模式却只有一种其实是无比可悲的,不过她真无所谓。

 

还有很多好玩的事,叶叶琴说,在李湿湿事业的高峰期,她开创过一个闺中秘术班,躬身亲授绝不含糊。很久以后,她又开创了跳树堕胎班,能不偏不倚正巧摔成个不孕症,歇息三日即刻恢复,许多姐妹都饱受其益。

 

无疑,这些成就都与她的亲身经历休戚相关。

 

后来呢。我问。后来。叶叶琴顿了一下,说,瞎子算命先生留下话了,五色已乱目五声已乱耳五臭已熏鼻五味已浊口趣舍已滑心,生之大害至矣。他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平素不与人结交,且无家无世,故不得而寻。

 

一阵,李湿湿极恍惚,目光呆滞走路打飘。恍惚中还要帮嬉闹的孩童取风筝,好生危险,她趴在树上,看到天深深浅浅的蓝和地深深浅浅的绿,迷醉了,觉醒了,跌倒了。

跌得只剩下自己了。

 

甜而腻不妨碍绝而弃。

绝而弃不妨碍恋而念。

 

惊涛骇浪皆成过眼云烟,安生平淡终为事务常态。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万物一府,死生同状。若然,心志,容寂,颡颃

 

叶叶琴和李湿湿都做到了。

我呢。

我呢。